柔术人生:向上的态度
【原标题:不偷渡到香港,就得去富士康,部分摘录】
2016-10-26 15:33: 作者李不圆
荒牧的道馆是香港为数不多的纯巴西柔术道馆。因为需要大面积场地,一般开在商铺地带武馆为了更广泛地吸引客户,多以综合健身中心为运营模式,同时开设器材健身、瑜伽、泰拳、MMA综合格斗等课程,巴西柔术是近年新兴的项目之一。纯柔术道馆受众窄,受租金制约,荒牧把道馆开在大角咀的工业区。
大角咀原是九龙半岛西面的一个海岬,上世纪初遍布船坞和五金工厂,50年代后开始逐渐发展成工业住宅混合,成为当时新移民、草根阶级聚居的区域。麦兜,那个被视为带有本土意识的卡通猪形象,便是在大角咀出生、长大,上了街区的春田花花幼稚园,再后来开始了「搵兩餐」的人生征途。(编者注:搵兩餐,粤语里意为是勉强过日子)
90年代,政府在西九龙大幅度填海,开发新的房产项目,“海景”高档住宅顺势而生。但除了穿插其中的士绅化痕迹,大角咀仍有大量待政府收购重建的旧式楼房和工业大楼。
香港柔术道馆在一栋不起眼的商业楼的二楼,外面不见任何招牌。大楼没有电梯,楼梯入口左边是间钢板厂,右边是家冻肉公司。楼梯底下两三平米的梯形柱空间,安了一面卷帘门,里头是一家小型修车铺,墙上挂满了各个规格的扳手。铺头外停着架生锈的铁轱辘车,上面堆着七八个大轮胎。轱辘车边上,孤零零地支了一个柔术道馆“招募学员”的牌子。
道馆大门通道的墙上,挂着荒牧的柔道黑带证书,IBJJF(国际巴西柔术协会)巴西柔术的黑带证书,道馆的公司保险登记,公司署名处,荒牧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:温故知新舍有限公司。
练习场地是一个长方形的开放式大房间,铺着蓝色软垫,正中间墙上挂着方形的道馆横幅,上面印着Jiujitsu is My Foundation(柔术是我的基础)。靠边的一面墙上钉着几块软木告示板,其中一块上面按照段位高低顺序,用彩色大头针钉着所有老师、学员的宝丽来照片,留白部分签着各自的名字。照片墙旁,钉着依循日本武道馆传统的道场礼仪声明,中、英、日文各一份。
每位学员参加练习前,要向老师、师兄弟行礼握手。每次练习结束后,学员要整理道袍腰带,列成一队,面对老师跪坐闭目默想,之后依次向道场、先生和其他学员三鞠躬行礼。学生也被要求参与道场清洁打扫。
36岁的荒牧留着浓密的胡子,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。对他来说,大到练习态度,小到“穿着汗湿的柔术道袍不可以坐在沙发上”,规定就是原则。
作者阿欣(白色道服)参加国际比赛中。(作者供图)
荒牧期待学生对练习有更高的自主性,一个动作讲过几次学生不领会,就不讲了,让他们自行研究练习。有时他会执行体罚式训练,一个学生做不好动作,全体100个俯卧撑。有那么几次,学生做体能训练的时候敷衍了事,他大发雷霆,啪地摔门而出。之后几个学生再也没有回来。
学生Peter告诉我,师傅太“萌塞”,固执一条筋,缺乏弹性,经常赶跑顾客。“这样的‘严师’在香港不合时宜啊,大家返工都很辛苦。”
尽管对师傅的经营方式颇有微词,Peter又坦言道,可能“怪人”吸引“怪人”,在道馆他认识了一帮不按常理出牌的有趣朋友。
另一位蓝带学生Chester跟我说,荒牧对受自尊心驱使的学生零容忍。曾有一位学生鼓动其他人“联名上书”,对荒牧长时间不给升带表示不满,后来都被他请出了门。
曾有一位在国外有多年训练经验的新学生,在没有对对手做任何保护动作下用暴力摔掷,荒牧看到后严厉警告。当这名新学员第二次重施故技。荒牧一把怒火烧上来,冲上前,抓住对方道袍对襟,一把拎了起来。
“不要伤害我的学生!” 回忆这个充满英雄气概时刻的时候,荒牧的学生脸上洋溢着对师父的崇敬。当然,那人再也没有回来。
荒牧用自己的方式对市场自由选择进行反向选择,也许就是因为这样,道馆里有一个内部流传的“神话”:几年来学生来的来走的走,但人数总是无法突破70。
对于道馆文化,阿欣相信物以类聚。荒牧的固执某种程度上让道馆变得纯粹,也是他在这儿找到归属感的原因。他喜欢例行仪式,它赋予练习庄严感,时时勤拂拭,保持对武道的尊重。礼仪能更好地建立“关系”:师徒关系,以及师兄弟关系。而参与清洁打扫,又改变了练习者和场地的关系。他喜欢这些由情感维系的关系,它们让道馆更像一个社区。
可能是性格使然,阿欣教课更加柔软,不厌其烦地给学生示范纠正。和年龄不太相称的耐心和冷静,可能是他在道馆里有很大影响力的原因。来练习的学生,阿欣都能叫得上名字;无论男女,是未毕业的大学生,还是四五十岁的成功生意人,他和谁都能聊得来。对每个人的身体特征和脾性,他也有自己的观察。
道馆的师兄弟自然成了阿欣的朋友圈。每当他生活工作遇到问题,师兄弟们帮着前后张罗,遇到不顺心的事,大家也都乐意跑来跟他倾诉。尽管这位知心师兄并没多少工作生活经验,无论是技术遇到瓶颈,比赛受挫,工作压力大,还是夫妻闹矛盾,在他身上似乎总能找到些答案和慰籍。
5
“边一个(哪一个)发明了返工(上班),反倒我愈来愈穷,为了薪金一万元,令每天没了没完,一万元一万元一万元,灵魂卖给了大财团……” 听My Little Airport这首倒出全港“班儿逼”内心苦水的歌,阿欣说,这才是歌嘛。
阿欣曾经觉得学和“旅游”有关的专业,大概可以去更远的地方,可以更好地认识这个世界。到后来,他却是硬着头皮读完课程。毕业后,这个文凭并没有给他找工作带来多少竞争力。他找工作一个重要的考量,就是每天准时下班,不影响六点半开始的柔术课。
第一份全职工作,是一家本地旅游杂志的文员,半年后公司紧缩,他被裁了。经师兄的引荐,他去了Hello Kitty旗下的一家品牌玩偶公司,做台湾新市场的开发。职位是架空的,整个部门就他一个人。在公司完全不被需要却要每天坐班到6点,他觉得“被困住了”,一年后辞了职。后来,他进了一家日本企业保
无论是哪份工,阿欣的收入一直在“一万元”那一层,每周兼职教柔术不过是几百块的额外收入,每个月还要挤出一些给母亲补贴家用。两份工作交替的空档期,他做兼职顶着。他轻易不给自己买东西,道馆的师兄弟们总像照顾自己家弟弟一样,把闲置的衣服、柔术道袍送给他穿。阿欣大都大大方方地接受,穿得高高兴兴的。尽管道馆规定私教费用每小时1000港币,阿欣总是义务给师兄弟额外挤出时间指导陪练。他存不够机票钱飞国外参加比赛,他们又一起往他卡里打钱。
但也会有青黄不接的时候。2014年初,我刚认识他不久,有一回约他在一家楼上咖啡馆见面,他没点东西喝,我才知道他身上只剩张20元的港币了。他跟我提及时,除了脸上略过一丝羞涩,看不出一点担忧和焦虑,就这样怀揣着20块钱,神气活现走在香港熙熙攘攘的大街上。
我和阿欣的沟通是粤语、普通话、英语混搭,他教柔术的时候思路清晰,表达准确,但他不擅长解释自己,“感觉”这个词的使用率很高。我忍不住好奇,那些“感觉”,是怎么样慢慢地渗入,变成他生活的根基。
刚开始练习柔术的时候,因为练不好动作,我跟他表达过一个半路出家者的气馁和疑惑:练武是不是要看天分?阿欣的回答总是围绕那几个简单的关键词:不要想,继续练,专注,不要有杂念。他说,很多问题都是被“想”出来的。
阿欣的自律性,也几乎到了对自己苛刻的程度。可能没有什么目的,就没有困惑。就像道馆横幅上印的那行“柔术是我的基础”。
那天从咖啡馆出来,我们搭巴士从旺角去尖沙咀。他用普通话,一字一句地问我:“您有信念吗?”
讲普通话的时候,无论对象是谁,他不用“你”只用“您”。
我答不上来。他接过我的迟疑说:“我相信柔术可以带我去到更远的地方。”
夜晚很温暖。双层巴士行驶在宽大的弥敦道上,车窗外,柏丽购物大道一排排品牌时装店和珠宝店掠向身后。街上灯火辉煌,把在盘踞低空的云都烘亮了。
6
2015年年尾,阿欣换下用了四年、洗得褪色露出毛边的紫色腰带,换上了棕带。随后不久,荒牧告诉他自己回日本开新武馆的决定,让阿欣接替他的位置。我问他可曾预料过这个有历史性意味的时刻,他说,“我可没那么不孝啊,想着师傅会有走的一天。没想那么多,它自己来了。”
在正式任职道馆前,阿欣去葡萄牙参加欧洲冠军赛,两比分之差输在了淘汰赛。远在香港的荒牧,给他发了长长一段文字,让他正视比赛结果,调整自己,那位不轻易表达情感的日本人,在最后加了一句:I love you.
比赛失利除了让他自省技术之外,还让他面对另外一个现实问题。现在国际性的巴西柔术比赛大多没有设立药检程序,服用类固醇类的药物成了选手中的某种潜规则。因为竞争的日趋激烈,高色带的选手比赛用药,拿奖出名,找赞助商开武馆成了越来越常见的操作手段。
一位驻扎伦敦的柔术黑带拜访道馆的时候,这一话题又被提起。那位黑带前辈反问他:“人人都用,你不用怎么赢比赛?”
我问阿欣会不会用,他说不会。
“为什么呢?”
“因为我是happy jiujitsu(快乐柔术)”,他不假思索地回答。“用药是恐惧。”他想把柔术变成一种健康的、可持续的生活方式。他说,“我想让更多人通过柔术变得更好。”
我想起阿欣“要做一个好人”的少年理想。在前后两年多的时间里,这位练武青年的故事在我眼前展开,发展得有点快,卻似乎又有种水到渠成的自然。而在他接任道馆后的几个月时间里,学生人数神奇地突破了100,打破了那个不详的神话。
而在九月的巴西柔术亚洲公开赛中,阿欣赢了同重量级日本最顶尖的选手,拿了冠军。
《激战》剧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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